四月里的翹望

　　◎梁麗娜
 

　　老家的宅院里有一窩燕子，它們已在那里相安無事地住了好些年了。每年的四月，它們便會如約而至地從遙遠的南方飛回故居，先是在院子里打著轉飛啊飛，唧唧喳喳地叫啊叫，算是跟我們一家人打招呼、問候，然后便輕盈地落在它們精制而久違的小巢里，開始又一年的新生活。
 

　　我很小的時候就聽奶奶說，燕子是有靈性的鳥，它落戶的人家必定是家業興旺、一團和氣的人家。在我的記憶里，奶奶是絕對不允許我們傷害燕子及它的孩子的。記得每年春天燕子飛回來時，奶奶就像是見到久別的親人一樣，格外高興，她常常一邊做家務一邊自言自語道：咱家的燕子回來啦!咱家的燕子回來啦!那時我就問奶奶：你怎么知道這些燕子就是咱家的呢?奶奶堅定地回答：燕子的記性是最好的，它絕不會記錯路的。然后奶奶還會補上一句：它只住自己親自壘起的窩。
 

　　在少年時代瘋長的記憶里，我不會把奶奶說的話常常記在心中。一天，淘氣的表弟不知從哪兒弄到一只受傷的小燕子，當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那只燕子時，竟發現它是那樣的無助、孤單和可憐。我們家屋檐下的燕子窩很寂靜，顯然燕子夫妻已出去覓食了。我和表弟于是自作多情地突發奇想：反正家里的這對燕子夫妻也還沒有孩子，不如就把受傷的小燕子放在它們窩里組成一家，那真是太妙了!可我們徹底失望了，傍晚時分，燕子夫妻回巢時發現了陌生的小燕子，它們不知怎樣辦，焦躁地在屋檐下飛來飛去，而巢內那只受傷的小燕子也凄涼地叫著，聽了讓人心碎。奶奶知道后，果斷地指揮我們爬上屋檐把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“孩子”從燕子窩里拿了出來，要我們放在屋外高高的柴禾垛上，等待它的爹娘前來認領。記得奶奶當時把表弟干脆利落地收拾了一頓，并指著表弟的頭說：我把你扔到別人家里去生活，你愿意嗎?
 

　　如今奶奶早已作古，我家的房子也早已翻蓋成了大瓦房。新房落成的那年春天，老宅里的那對燕子夫妻回來后，一下子找不到了它們熟悉的家了，先是無奈地叫了一陣，隨后迅速地飛了出去。沒過不久，一群燕子跟隨它們一起飛來了，它們在我家大瓦房的前檐下勘查和竊竊私語了一陣，又急匆匆地飛走了。等到它們再次飛回來時，每只燕子的嘴里都有東西，或銜著細碎的草枝，或銜著一坨春泥，原來它們要幫助我家的燕子夫妻蓋新居呢!入夜后，忙碌了一天的燕子們雙雙棲息在屋檐下，一連數天都是如此，直到新居落成，那些前來幫忙的燕子們才放心地離去。那晚，我們家的燕子夫妻幸福地住進了它們的新家，只見它們在窩口露出兩個小腦袋，那親密無間、相依相偎的溫馨模樣，讓我至今難忘。
 

　　嚴寒的冬天已經過去，我們家那對遷徙到南方的燕子還會如期地飛回來嗎?眼看田野里的麥苗一天天變綠、長高，油菜花也在暖暖的春風中一朵接一朵地盛開了，可我們家屋檐下的燕子窩仍是空寂的、冷清的。母親和父親在陽光明媚的日子里，總會時不時地抬頭望望天空，我知道那是他們在盼望燕子們早日平安歸來。一天又一天，父母就這樣在盼望和等待中度過。終于，在一個云淡風輕、陽光四射的中午，我隱隱聽到天空傳來了大雁的叫聲，咿呀，咿呀……父親興高采烈地說：你們快看，大雁已經飛回來啦!我抬頭望去，只見一群大雁在一只頭雁的帶領下，排著整齊的隊形，一路高歌地從南方飛來。
 

　　是啊，這是情，這是暖，這是人間的四月天。我想，大雁都已經飛回來了，小燕子還會遠嗎?